京城大益茶会第五期：北京大学楼宇烈教授讲座之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

茶会焦点

作者：京城大益茶会来源：京城大益茶会发布时间：2010-02-01 15:31:11 访问次数：

      其实我们现在在文化上面也已经失去了自我，所以我们讲中国文化的精神就是要找回自我，我们要树立一个自觉的文化主体意识。我们的科技发展创造了物质文明，解决了我们的物质生活，让我们的物质生活不断有所提升。但它能不能解决我们的精神问题呢？这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。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，在思想界也有一场很大的争论，这场争论就叫做“科学与玄学之争”，或者叫做“科学与人生观之争”。因为当时有一大批受到了西方文化教育，他们脑子里面就强调要高举“科学”和“民主”两面大旗，认为科学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，不仅能够解决我们物质文明的发展，同时也可以解决我们精神的问题。而当时有一批宗教家、思想家都认为，人的精神问题不是靠科学能解决的，要依靠哲学和宗教，于是发生了争论。这个争论的历史文献现在还保留着。人的精神领域的问题不是靠科技能够解决的。人类的知识里面，我想，至少可以归为两大类，一类是科技知识，一类是人文知识。科技知识对发展物质文明，对解决物质生活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。而人的精神层面的东西要靠人文知识、人文的东西来解决。所以人文是创造精神文明的，是提升精神生活的。中国的传统文化中间，人文的因素是最主要的。
      我还要说明一个问题，刚才讲了在中国文化中间这种人文精神里面把人的主体性、能动性提得很高，但是不是由此就来藐视天地呢？我觉得不是。相反，是非常尊重天地，而且认为把人夸大到不合适的地位是一种错误。《庄子》里面有个故事、有个寓言，讲到大冶，一个大的炉子里面，通过熔炼可以制造出许许多多种东西、各种各样的东西。他是拿这个比喻天地造化、创造万物。他说如果这个大炉里面炼出来一块金子，这块金子一出来就不断地跳啊跳，说我是最高的，我是最了不起的，我是纯金，你们都是铁、都是铜，我是最宝贵的。他说大冶必为不祥之物。天地万物一定会把你看做一个不祥的东西。所以，人虽然是天地创造出来的一个金子一样的东西，但是你也不要把自己跟铜、铁、锡看作是不一样的，应该同万物一样地来看待，把自己跟万物放在一起。中国文化中间并不是因为人的主体性凸显了就要把人放在天地之上，要去支配天地。中国文化中间非常强调人和天地万物的一体性，天地万物一体，强调人对天地万物要尊重。就是这样的一种思想影响，到了宋代，我们很多理学家就反复地强调这一点。“民，吾同胞；物，吾与也”，所有的民都是我的同胞，一母所生的；万物也是我们的同类。所以我们经常讲宋代著名的思想家张载的这句话，“民，吾同胞；物，吾与也”，简说就是“民胞物与”。我们跟同胞们是同体共生的关系，我们跟其他的人、跟其他的物是同体共生的关系。因此，理学家一个非常著名的口号就是“仁民爱物”，“仁民”就是爱民，同时还要爱物。中国的文化中间其实蕴含着一种生态的伦理。所谓的伦理就是类与世界相处的道理。伦理伦理，伦者类也，理者道理也。伦理就是类与类之间的关系问题。过去我们把这个伦体现在人，人里面分成不同的类。那么人这个类之间相处的道理是什么呢？相互尊重。到了宋明理学的时候，已经不仅仅局限在人这个大类里面的每一个小类之间相处的道理，把它扩大成为人与其它万物、其它不同的类之间相互相处的道理，这就是典型的“仁民爱物”。我们的同胞是人类里面的，人类里面虽然有不同的类但是我们应该相互尊重。万物呢？我们也是天地所生的一类，类与类之间也需要相互的尊重。我们现在提出来要建设生态文明。生态文明如果没有生态伦理做基础的话，这个生态文明是建不成的。它必须建立在生态伦理的基础上。而生态伦理就是强调万物之间这种伦常关系。而伦常关系的核心就是相互尊重。中国文化中间其实有这样一个很好的元素。我们现在常讲的“天人合一”好像就是这个，其实“天人合一”的思想涉及的范围更广，不仅仅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和谐的问题。
      从这些方面来看，现在整个世界文化发展的趋势也正是在向自然回归，向传统回归。因为我们今天经济的发展使人类越来越异化。而在我们的传统中间是强调人的本来的那样一种状态，人与自然的本然的这样一种关系，而不是去任意地违背自然的规律，去任意地改造这个自然。所以现在在科学界已经明确地提出，我们要把征服自然、改造自然转变成为尊重自然、顺应自然。科学界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个问题。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那么在我们的人文学界，我觉得应该更有这样一种意识，回归我们的传统。其实现在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中间许多优秀的东西、精髓的东西已经开始为世界所注意。所以，为什么我们的儒、佛、道这三个方面的思想，我们的传统思想，现在在世界上对它们的关注，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过了我们自己本土，比如对于道家，道教研究的中心不在中国。就像过去讲敦煌在中国，研究敦煌的中心不在中国。道教是中国的土产，研究道教的中心在哪里呢？在日本，在德国，在美国。儒教现在也是流传世界。当然佛教不是中国的土产，但是佛教到了中国以后已经跟中国的整体文化完全融合在一起。它是具有中国特色的，尤其是发展在中国的禅宗，以及藏秘，在很大程度上它们向佛教的本义回归，强调人的主体性和能动性。现在禅修在世界上非常流行，这也跟中国本土形成一个相当大的对比。儒家呢？现在世界各地都在建立孔子学院，但在我们自己本土还有这样的那样的批评。当然不是说不能批评。所以我们要让孔子走向世界，首先要让孔子走回老家。只有我们认同了，世界才会真心地来认同。否则他就会说你这是一个文化战略、文化侵略、文化渗透。为什么这样说呢？你们自己的国人都对它不怎么感冒嘛，你干吗推销给我呢？如果我们国人都有对它认同的话，那就不一样。他感觉你真是把你们最精华的东西贡献给世界。他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。所以，现代与传统在当下是非常迫切需要有一个新的认识的。传统要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来，那是绝对做不到的。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间，它总是会不断适应社会的发展、环境的变化而调整的。就像《周易》里面讲的“穷则变，变则通，通则久”。这个“穷”是“穷途末路”的“穷”，就是没路可走了。没路可走了怎么办？就要发生变化，要改变，自我调整。变就通了，路就通了，通则久。所以要想长久地保持下去，变是不可能避免的。所以传统不可能原封不动地搬到现在。但是传统也不可能完全把它抛弃掉。它总是跟现在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一起。那么就看我们怎么样去认同它，怎么样去运用它。这是我们今天的人必须要有的一种智慧。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，我们现代人，尤其是我们中国人一开口会说这样一句话：“血浓于水”。我们今天有很多台湾的同学，我们讲两岸也是血浓于水。这句话深层的文化在什么地方？就在我刚才讲的中国文化中的生命观念。在中国文化中间，生命就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生命，就是一个血缘的联系、延续过程。西方的基督宗教文化中的生命观念，生命是上帝赋予的，它跟父母不是一个直接的血缘关系。在西方不太会提血浓于水这样的问题。那么在印度，在佛教里面，你的生命是你的业的延续，跟其他人也没有这种血缘上的关系。只有中国文化中间才有这种血浓于水的意识。所以在中国人的观念中，父债子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当然我也问过很多年轻人，很多年轻人认为父债子还不太对。那么我又问他父财子用认同不认同，他很高兴。这是一个权利和义务的问题，你既然父财要子用呢，当然父债要子还了。在中国的观念里面，因为你的生命就是你父母生命的延续，那么父母没有做完的事情你是不是要理所当然地去完成呢。这在西方是不可能的事情。所以文化生根在我们的内心里面是根深蒂固的，不是我想不要就不要的。在这些思想里面，中国人的叶落归根这个意识是非常强的。如果我们想了解，我请大家去看看费孝通先生在上个世纪中期写的《乡土中国》。《乡土中国》里面就分析了这些问题，分析了为什么中国人会有叶落归根这样的想法，这样根深蒂固。到现在也是一样。中国今天的经济奇迹，根据很多人的研究，就是和中国的文化有关系的。因为中国人故土难离，所以中国在海外的赤子都纷纷回到祖国来投资。有人分析过，印度在海外的侨民比中国还多，但在印度是走不了中国这样一条路的。他们没有中国的这种文化观念。传统文化这种根源性的东西是生根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。它对现代社会在起作用，我们很可能是不自觉的、无意识的。那么我们今天，我希望大家能够把这种无意识的、不自觉的，把它清晰起来。我相信它对我们今后的发展一定会起更大的推动作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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